我時常以「專業」作為自我要求的核心語彙，卻甚少以「屬靈」一詞來自我標榜。在神學院的教學處境中，究竟何謂「屬靈」的教學實踐？它是否可由課堂開始前的禱告、詩歌吟唱，或某些外在宗教儀式加以界定？回顧數十年的教學生涯，我未曾將這類課堂開場安排視為教學實踐的必要標誌；同樣，若將對學生需要的遷就與體諒簡化為所謂「屬靈關顧」，不應該構成嚴謹的判斷準標。
矛盾的是，我所教授的課程是希伯來聖經，教學內容本身呈現出學術研究與信仰實踐交織的弔詭性。聖經教學往往被自然地歸入「屬靈」範疇，然而若教導僅止於言說而缺乏實踐，其屬靈意義便可能流於抽象空談。換言之，有知識而無信仰實踐，容易成為紙上談兵；沒有知識支撐的信仰實踐，則可能淪為盲目的宗教熱情。
因此，學院中的任何專科教學，若其效用僅限於課室或特定的處境空間，而無法轉化為學習者在現實生活中的判斷與實踐，便有必要反思問題究竟源於教導者的教學質素，抑或源於該專科被過度窄化變成功能的局限。
我認為，判斷一項行動是否具有靈性或信仰價值，不應僅由「事物本身」的宗教屬性來決定，而應考察「執行者」的動機、態度與具體實踐。教牧人員在教會內的事奉，並不因其場景具有宗教性便自動等同於信仰上的屬靈；教學工作者亦然。例如，當教師累積多年教學經驗後，難免面對「經驗主義」所帶來的怠惰誘惑，即以既有經驗取代持續更新，並以熟練作為尋求捷徑的理由。近年我強迫自己在教學中引入簡報，表面上可被理解為提升學生學習成效的工具，實際上亦包含了臨近退休階段防止自我懈怠的約束機制。隨著職涯尾聲漸近，這種心態上的調適與掙扎益發顯著。因此，縱然我不喜歡製作簡報時重複而沉悶的剪貼工序，也預期相關材料未必會再次使用，我仍然選擇要求自己完成，藉此維持教學工作的自我紀律。
真正的信仰實踐應奠基於對信仰原則的持守，以及對神聖託付的忠誠。在此前提下，無論是教會中的神職事奉，抑或日常社會中的世俗專業，皆可能具有信仰意義。「作鹽作光」與「為主作見證」不應停留於抽象口號，更不應被用作個人行為或政策推動的合理化工具，遑論成為掩飾非倫理行為的修辭。在現實觀察中，最值得警惕的現象，莫過於以「傳福音」或「實踐大使命」之名包裝個人的權力慾望，進而削弱價值判斷與倫理辨識，甚至誤以為有良好的目標足以使手段獲得正當性（這正如某人口號的真正問題）。專業精神的根本，在於人在具體崗位上恪守職責與倫理規範，並以誠實、敬虔而負責的態度履行其工作；人不能因自以為目標崇高，便模糊善惡界線，甚至將惡行重新包裝為善行。
「專業」與「屬靈」雖可以相互關聯，卻不宜被混同。理論上，「屬靈」主要涉及信仰取向與生命實踐；它當然可以貫通於工作之中。然而，在工作場域中進行自認為屬靈的活動，並不必然等同於專業表現。正如有些信徒以履行「大使命」為己任，卻在受僱工作時間內從事與職務無關的傳福音活動，這便未必符合受託職責與僱傭關係中的專業要求。
「專業」首先屬於職業倫理與職務責任的範疇。信徒若願意將信仰價值落實於自身的專業職分之中，展現在工作態度、判斷方式與責任承擔，就能夠成為美好見證，這固然可被理解為屬靈的實踐。然而，專業與屬靈並非總是自然地同時具備；二者的關係並不在於以工作類型作簡單劃分，而在於人如何在具體處境中回應神所託付的責任，並以可被檢驗的方式承擔其職分。
我時常強調「專業」，並非意在否定屬靈的重要性，而是不願服事對象只以模糊的「屬靈」期待來衡量教學工作。就我的職分而言，「專業」是教導聖經；而我的「屬靈」實踐，正是在於盡心、盡性、盡力備課，並設法將教學內容清楚闡釋，使學生能夠理解信仰的內涵。至於學生是否願意將所學實踐出來，則已超出教師可完全掌控的範圍。我最憂慮的，不是學生缺乏外在宗教語言，而是他們只有自我標榜的「屬靈」，卻缺乏與之相稱的專業責任；例如期待教師以所謂「愛心」取代學術要求，使不合格者自動合格，遲交功課亦無須承擔後果，或在困難中只盼望聽見遷就自己、使其感受舒暢的說話。感恩的是，這些並不屬於我的專業職責。至於他人如何評價我，經過多年的操練，我已不再以此作為自我理解與教學判斷的主要依據。
黃天相
10-8-2026
後者
在教學觀察中，我亦曾見一些學生不斷強調自己的軟弱，甚至將自我放任合理化為對自身「如爛泥」狀態的接納。從信仰與專業兩方面而言，這種態度皆值得質疑。坦白說，若在「專業」與某種被表演化的「屬靈」之間只能擇其一，我寧願選擇專業；因為專業至少要求人履行其應有的工作責任，而此一責任可被他人觀察、衡量與評估。相反，所謂屬靈若缺乏具體實踐與倫理承擔，便容易退化為口號、姿態或敬虔表演。人只要反覆訴諸神的愛，以及無條件的寬恕、接納與包容，便可能將自身的不專業合理化。尤其在教會處境中，鮮有人會明言自己不屬靈；然而，是否真正專業，則仍須回到其行動、責任與倫理承擔中加以檢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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