希伯來聖經探究：黃天相

不過，這裡神要求亞伯拉罕「把他〔以撒〕獻為燔祭」（לְעֹלָה ׂשָם וְהֵעֲלֵהוּ），猶太傳統認為這樣吩咐未必要宰殺以撒為祭性，原文的動詞字根「上去」（עלה）之後多了「那裡」（שָם），按字面可以理解為「帶他上去到那裡作燔祭」。^[6]當然，這字根也可以像其他經文一樣，理解為「獻為燔祭」。不過獻祭是整體的多層意思，不止是殺子作祭牲的意思。士十一29-30指出神的靈降臨在耶弗他身上，他到了亞捫人那裡，向神許願，若能把亞捫人打敗，便把家人「獻上為燔祭」，結果他的「獨生」女兒首先從家裡走出來，她便要被獻為燔祭，似乎並不是作祭牲。她的同伴在山上為她的處女身份哀哭，接著指出「照父親所許的願向她行了，女兒終身沒有親近男子」（士十一39）。故此神要求亞伯拉罕獻上以撒，不必只是作祭牲，而是作某些許願條件，或許是不嫁不娶。這樣便可作解釋了後來為何阻止亞伯拉罕殺以撒，以及避免了對神的吩咐的誤解，錯以為神會要求人做一些自己都禁止的事件。王下三27指出摩押王把自己的長子獻作燔祭，聖經對此舉似乎也有負面的論述。經文接著是指出「有極大的憤怒臨到以色列」，^[7]這都是描述以色列人過度的驚惶而退兵^[8]，顯示了當時的人並不接受以兒子作祭牲^[9]。

（2）人的回應

在神的主動試驗中，惟一可以使試驗繼續進行，就是人對神吩咐的回應。人若沒有恰當回應的行動，神試驗人的目的就馬上達到和完成了^[10]。創二十二3-9正顯示亞伯拉罕的即時順服和回應，第二天清早便起來準備（創二十二3）一連串的即時動作，亞伯拉罕對神所吩咐的回應。他與以撒和僕人走了三天的路程，除了表達實際路程外，也交代了亞伯拉罕在這些日子內對神的聽從，而不是一時的衝動。

（3）人的體會

人要有正確的回應，才能體會神試驗的目的。創二十二7以撒帶出了核心的問題，那時只剩下亞伯拉罕和自己。亞伯拉罕拿著火和刀，以撒則背著柴，對於以撒來說，卻沒有最重要的祭牲，亞伯拉罕拿著刀幹甚麼？這正是他的疑問。

創二十二8就是亞伯拉罕對這問題的回答，譯本多翻譯作「神會自己預備燔祭用的羊羔」或類似的意思，似乎意味著亞伯拉罕深信神一早為他預備了祭牲。這樣的翻譯會產生歧義，起碼有兩個理解：第一個是亞伯拉罕知道（或充滿信心認為）神會預先為他準備祭牲，根本不須獻上以撒；第二個則是神已把以撒預備作祭牲之用。歧義的出現，也造成解釋上的問題。第一個意思表示亞伯拉罕一早看穿神的試驗，根本不需要獻以撒，那麼，亞伯拉罕獻以撒是為了甚麼呢？第二個意思則造成前後不一致。故事的開始與故事結束時的起名不能配合：既然亞伯拉罕自始至終都認為要獻的是以撒，而神所「預備」的祭牲也是以撒，可是後來卻是「預備」了羊羔來代替，那麼，亞伯拉罕對祭牲的誤解，最後還可以厚顏稱為「耶和華必有預備」嗎？

其實，這個「預備」的動詞字根是ראה，不一定要解作「預備」；^[11]這詞常常是「看」的意思，也可解作「看顧」^[12]或「揀選」^[13]等。猶太傳統都普遍認為是指神會為自己「選擇」祭牲。若是的話，亞伯拉罕暗示把以撒獻上是神所挑選的祭牲。不過，較直接反映這詞的意思，就是理解為「神自己會看著燔祭｛用｝的羊羔」。七十士譯本也支持「看」的意思。^[14]亞伯拉罕的回答，可能就是反應這種意思，正是指明羊羔是以撒了。不過，無論哪一種理解，這不是亞伯拉罕一早知道神有預備羔羊，以致不用獻上以撒而說出的話。反而在那時亞伯拉罕仍想宰殺以撒作祭牲（創二十二10）。

我們不知道當時亞伯拉罕的感受，從創二十二9-10中，他由築壇、擺柴、綁以撒、殺以撒，好像沒有甚麼感情似的，為甚麼？^[15]這正是神真正考試亞伯拉罕的事！他明顯知道以撒是神所應許賜給他的，他亦明白以撒是要繼承他的（創二十一12），現在要殺他不是有矛盾和衝突嗎？神昔日對他的應許怎樣成就？即是說，在這考驗中，亞伯拉罕清楚知道昔日的應許不是不重要，他正在擁有的福氣（以撒）也不是不要緊，最重要的是神現在的吩咐，超越其他一切重要的東西！這就正正是考驗的目的。神本身重要，還是神以外的東面重要？信仰是相信神，還是相信神所賜的福氣？

（二）試驗的目的

（1）人知道自己

創二十二12指出天使「現在知道」，亞伯拉罕是敬畏神的。這裡指天使「現在知道」，並不代表神以前不知道亞伯拉罕是敬畏神。約伯記一、二章顯示神是「知道」約伯是敬畏神的（伯一8；二3），但是控訴者撒但^[16]不知道，約伯則自以為知道。撒但針對的問題就是約伯的敬虔是來自蒙神的「賜福」（伯一9-10；二4-5），故此神便批准撒但取去約伯所有的福氣，藉此考驗約伯是否敬畏神。不是神不知道，而是撒但和約伯不知道。到了故事結尾，約伯最終便確實「知道」了（伯四十二2-3）。這裡也是一樣，亞伯拉罕不斷得到神賜福的應許，更經驗了老來得子的福氣，故此神要取去他的祝福以撒，藉此考驗亞伯拉罕的敬虔是否來自敬畏神，還是來自祂所賜的福氣。因此這裡的「知道」是指亞伯拉罕通過了考驗，給亞伯拉罕自己真知道，並且天使也同樣因而再知道（或證明了）他是敬畏神的。

（2）人經驗神

創二十二14的「耶和華以勒」來自יִרְאֶה יְהוָה，正是配合二十二8的內容表達，就是「神是看著∕挑選」的意思，本無「預備」之意，這名字便不需要理解為「耶和華必會預備」。七十士譯本也同樣翻譯為「看」的意思。接著的一句是「在耶和華的山上必有預備」（יֵרָאֶה יְהוָה בְּהֵר），主語模糊不清，依上文來看，似乎應是「耶和華」，可是為甚麼要轉作被動式呢？「以勒」（יִרְאֶה）和「必有預備」（יֵרָאֶה）同樣來自「看」的字根（ראה），不過「以勒」是Qal的動詞詞幹（stem），而「必有預備」則是Niphal的動詞詞幹。英文譯本多半把主語理解作 “it”，應不是指「耶和華」，而是指「羊羔」或泛指其他東西，也就是說在耶和華的山上，羊羔被預備好了。可是，我們不禁要問：是神預備羊羔，還是人呢？依內容看，當然應該是指神預備了羊羔，換言之，「神預備」與「耶和華以勒」是直接配合的。既是這樣，編修者為甚麼要改變動詞詞幹，變作「牠（羊羔）被預備」呢？「在耶和華的山上必有預備」（יֵרָאֶה יְהוָה בְּהֵר）直譯應該是「在耶和華的山上〔祂〕被看見」，意思是「在耶和華山上〔祂〕顯現」。七十士譯本的翻譯也支持這種看法。

《他勒目．論節日獻祭》Chag. 2a更清晰地闡釋「耶和華『以勒』」和「耶和華『顯現』」的關係。裡面有教導說瞎眼的人可以免除到聖殿的責任，其中的理由就是按照יִרְאֶה（「看見」）和יֵרָאֶה（「被看見」）這兩個字詞的原則。拉比教導說一般人雙眼都有正常視力，正好像神一樣。神用眼看朝聖者，也會被朝聖者看見；神是會向他們顯現的。朝聖者在聖殿與神的關係也是這樣：人在神面前讓祂看見，自己也能看見神。因瞎眼的人很不幸，不能夠這樣做，所以他們可以不用到那裡朝聖。這個例子正好是對創世記二十二章14節的字根（ראה）的理解方向，就是「看見」和「顯現」的意思，而不是一般所理解的「預備」。

「耶和華的山」早期可以指西乃山，^[17]後來就形容為神聖所的地方，^[18]即是後來聖殿的所在地。^[19]加上文中有「直到今日」的句語，而所指的應該是比亞伯拉罕較後期的時間。猶太傳統就指出這句經文的意思，是指耶和華在耶路撒冷的聖殿顯現。^[20]他爾根譯作פלחנא לארע，就是「宗教禮儀之地」的意思，把摩利亞（הַמֹּרִיָּה）理解作來自מור字根（「沒藥」），用作宗教儀式的香料。當我們受試驗的時候，神是看著的。經過試驗後，便可以經驗神的「顯現」了。這正是捉緊神的有效方法。約伯經過神的試驗後，才能指出「我從前風聞有你，現在親眼看見你」（伯四十二5）。

（3）神的賜福誓言

在這次之前，神只是向人賜下立約的應許，「約」是兩方要共同負責任遵行的義務，約才能維持，故此有改變的餘地。這時的「誓言」建基於亞伯拉罕聽從神的吩咐後，神便起誓，意思是祂所說的必會成就，不會改變了。^[21]這裡的祝福配合上文的故事。因為亞伯拉罕預備成為無子的人，結果神便賜他後裔眾多。他預備放棄繼承他的人，結果神便使他的後裔繼承仇敵的城門。他預備蒙受殺子的咒詛，結果神便使「地上萬國都要藉著你的後裔得福」（創二十二16-18）。經過試驗，使人可以盛載神的賜福，因為這時已知道自己是相信神，而不是相信神所賜的福了。人要有恰當的質素才能盛載來自神的福氣，否則這些賜福未必為人帶來好處。^[22]

總結

在日常生活中，我們是敬畏神，還是敬畏人？我們的敬虔是由於神的緣故，還是來自神的祝福，亞伯拉罕的考驗編排，帶出兩個主要教訓：

首先是透過亞伯拉罕的回應，顯示敬畏神的真正意義。他老來才得以撒，神又指出從以撒而出的才稱為亞伯拉罕的後裔，這後裔才能成就神的應許，領受應許之地，現在卻要他為了遵行神的吩咐而獻上。昔日亞伯拉罕曾以為亞比米勒的地方為不敬畏神的地方（創二十11）。現在他卻要表現甚麼才是敬畏神，就是可以為神的緣故放棄由神而來的好處，顯是他真的是信靠神，而不是從神而來的福氣，故此天使阻止他時，說「現在，我真的知道你是敬畏神的」（二十二12）。

其次，這故事顯示作為先知的例子，就是無論本人願意與否，都要遵行神的吩咐。亞伯拉罕被神稱為先知（創二十7），他禱告神，蒙神應允禱告（創二十17），這是由人至神的角度來看。至於由神至人的方向，則是神的吩咐，希望人可以確實執行。這就是亞伯拉罕獻以撒的教訓，亦是神「試驗」人的目的。當然，最重要的是神在考驗的過程中由始至終都是「看著」的。         神在這事件裡不是要求亞伯拉罕獻上長子的生命，而是藉著這考驗把自己獻上，把自己信靠的焦點放在神身上，而不要以神的福氣來代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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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] 例如利十八21「不可使你的兒女經火歸與摩洛」；申十八10「不可使兒女經火」。

[2] 當然十誡中「不可殺人」是一個大原則，但是為了刑罰或戰爭的緣故而殺人則是例外。

[3] 特別是關乎倫理和神學的討論，例子可參華德凱瑟，《舊約倫理學探討》，譚健明譯（台北：華神，1987），340-343。

[4] 例如約伯記中的撒但要得到神的批准才能對約伯有所行動，那裡撒但沒有引誘人犯罪的意思，反而是指出約伯敬畏神的原因是神給予他很多祝福，而不是相信神本身。於是神就批准把約伯的祝福挪走，試驗約伯敬畏神的動機。

[5] 詩十一5和耶二十12都分別指出神是會試驗義人的。

[6] 參Yisrael Isser Zvi Herczeg, Rashi: Commentary on the Torah, vol 1, Genesis, the Sapirstein Edition (NY: Mesorah Publication, 1995), 231。

[7] 《和合本》卻譯作「以色列人遭遇耶和華的大怒」，原文是沒有「耶和華」一詞。《新譯本》則譯作「以色列人遭遇極大的忿怒」。

[8] 《現代中文譯本》就理解為「以色列人非常恐懼」。

[9] 以色列人把兒女獻給神祇，是受了外族的影響，是北國亡國的其中罪行之一（王下十七17）。南國亞哈斯和瑪拿西其中的惡行就是行了這可憎的事（王下十六3，二十一6）。約西亞曾禁止在欣嫩子谷把兒女獻給摩洛（參王下二十三10），不過到了亡國前仍持續這罪行（參耶三十二35；結二十三37）。

[10] 舊約中指出神試驗人，就是試驗人的內心如何（參申八2，十三3；代下三十二31），以及是否願意遵行神的吩咐（參申八2；士二22，三4）。因此，當人不願意回應時，就代表了他的內心如何，亦表示不肯遵行神的吩咐了。

[11] 嚴格來說，「預備」是ראה的引伸義，並不是此詞的原義。除了這裡，其他經文也沒有把這個字解作「預備」的意思。希伯來文的「預備」常見的字根是עשׂה，也可以是כון。這兩個字根與ראה是有分別的，例如撒下十三5「你在我眼前預備（עשׂה）食物，使我可以看見（ראה）」）和詩五十九4〔MT五十九5〕（「我沒有過錯，他們卻跑來，預備整齊（כון）。求你興起幫助我，看著我（ראה）」）。

[12] 參出四25。

[13] 參創四十一33。

[14] 《他爾根》則理解為「顯示」、「揭示」（גלי）的意思。這是把希伯來文的動詞Qal看為Hiphil。

[15] 亞伯拉罕一連串的獻祭動作，都沒有表現得是被迫的。利一7指出祭牲被切成一塊塊才放在祭壇上，這裡亞伯拉罕把祭牲放在祭壇上才宰殺，次序有所不同。

[16] 撒但本身有控訴者的意思。伯一、二章形容為「神的眾子」之一，即代表那時也是「天使」。參Meir Weiss, The Story of Job’s Beginning Job 1-2: A Literary Analysis (Jerusalem: Magnes Press, 1983), 37.

[17] 參民十33。

[18] 參詩二十四3；賽三十29。

[19] 參賽二3；彌四2。創二十四2神吩咐亞伯拉罕到摩利亞地其中一個山上獻以撒，根據代下三1，耶路撒冷的聖殿就是在摩利亞山上。

[20] 參他勒目Ber. 62b；Pea 88a。

[21] 族長時期，只有這一次是神向人起誓。這是建基於亞伯拉罕捨棄自己的祝福，就是獻上以撒，他的捨棄換來神的「大福」。原則只有一個，就是人聽從神的話（二十二16、18）。

[22] 掃羅和大衛就是明顯的例子。兩人都是神揀選的君王，可以掃羅的質素卻不能承擔這種身份，不能經過考驗，結果受神棄絕（參撒上十~十五）。